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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社会》(赫钦斯)――第五、六、七、八章

时间:2013-09-08  作者:系统管理员  来源:教育研究院汪霞团队  查看:160  
内容摘要:《学习社会》(赫钦斯)――第五、六、七、八章第五章    教育技术    我们已经注意到每种教育制度都是一项技术。我们也已经观察到那些适应这种技术的人将在教育中获得成功。学生在学校的失败实际上是意味着这个学生在适应教育技术方面的失败。所谓“能力”似乎就是...

《学习社会》(赫钦斯)——第五、六、七、八章

 

 

第五章    教育技术

 

    我们已经注意到每种教育制度都是一项技术。我们也已经观察到那些适应这种技术的人将在教育中获得成功。学生在学校的失败实际上是意味着这个学生在适应教育技术方面的失败。所谓“能力”似乎就是在制度迷宫里找到出路的本事。

 

一、教育的手段和目标

教育手段不仅会影响教育目的,它们有时还会变成目的。举例来说,假如学生的入学、分班、升级、毕业都要通过考试的话,那么,在他们看来,教育制度的目的肯定就是在考试中获得通过。而教育的内容也必然是那些便于考查的内容。那些制定课程的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之中,他们所思考的必然不是学生应该学习什么,而是什么可以用来考查学生。

同样的道理还可以应用于教育制度的其它方面,而且对教师和学生都同样适用。简而言之,不管一个教师或学生有多么聪慧,如果他不能适应这一制度,那就必定会遭到淘汰。

因此,“教育制度”是一个前后矛盾的词。教育的目的不是使人适应一种制度,而是帮助人们发展他们的潜力。诚然,如果没有制度,所有的人都得在家里接受教育,但一种最基本的技术还是需要的——书籍,哪怕是手抄书。它们是教育的工具。不过,卢梭笔下的爱弥儿有个家庭教师,他从来不用上学;还有洛克,他建议绅士为他的孩子挑选一位“管束者”,他们对那些制定教育制度的人没有多大用处。家庭教师或管束者运用的技术手段较为简单而且灵活,当然也不会对教育目的产生影响。

   

二、手艺和大众教育

 若把卢梭所说的家庭教师和洛克所说的管束者比作中世纪的工匠,现代教育者则更像是现代的亨利·福特。在经济领域,人们热衷于商品的批量生产;在教育领域人们则热衷于大众教育。《时代周刊》在1964年也曾经谈到本章所涉及的问题,他说:“选择题考试在计算机上能够以每秒两份的速度计算分数,这使得它们在美国大众教育的浪潮中成为最实用的筛选优秀学生的工具。”

像有史以来任何一支军队一样,大众是能够被训练的。或许还能通过大众媒体向他们传播信息。但是大众是无法被教育的,因此,大众教育显然是一个前后矛盾的名词。

 

三、训练和信息传播的未来

训练和信息传播毫无疑问是重要的社会活动,但是看起来它们不可能在未来的教育制度中担当主要角色。变化之快速,在实际工作中进行训练的优越性、以及闲暇时间越来越多的趋势,所有这些都将使得训练发挥不了作用,从而使其失去教育中的中心地位。

20世纪60年代,信息看来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通过电子工具对信息进行收集、储存、反馈、以及分配变得如此之高效,使得把信息的传递视为教育的主要功能变成了十分荒谬的事情。当信息只要按下一个按钮便可立即获取的时候,为什么我们还要去记忆它?

在美国的法学院,学生们的学习通常都是查找法律条文和判例。律师事务所里的职员和大公司里的年轻律师所做的也基本上也都是与此类似的工作。但是,在20世纪60年代,人们计划把所有这些工作都交给电脑,这将给法律教育和法律实务带来的后果和变化是十分明显的。

经常有预言说信息将可以存积在“电子库”中,并以电子信息编码的方式直接植入人的神经系统。为此,有人曾断言说,这将意味着人们不再需要阅读或学习堆积如山的无用资料,任何信息都可以视情况随时储存和取用。不管预言会不会发生,未来的图书馆、百科全书和教育都会因为新的交流方式而大异其趣。

如果训练和信息的传递必将不再是教育制度所关注的核心,那么这一核心就将是理解。问题在于,理解能在多大程度上被培养。

 

四、教育的功效

任何技术的目标都在于提高效率,或者以更低的成本获得更大量的产品。科技时代的标志是塑料杯,而不是切利尼[1]雕刻的高脚杯。塑料杯子或许不像切利尼的杰作那样耐用,但也能盛装酒水,而且塑料杯子能够为世界上无数原本没有杯子的人所使用。

如果我们传递的是哥伦布在1492年发现了美洲之类的信息,我们训练的是不加理解地例行公事的能力,那么对于那些从事信息传递和训练青年的人来说,以追求效率为目的当然是合理的。资料如果确实有传授之必要,那为何不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最小的代价传授给最多的人呢?

训练和信息传递之所以大行其道,部分原因是因为这种课程易于管理。训练和信息传递的成绩可以被快速地计算和测量。但若要对理解进行测量,这在技术上就远为困难。

比如说,如果一个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而且只需要找到答案,那么任何制度、机构或机器都能够以最快的效率对其进行处理。但如果一个问题有多个答案,或者教学的目的不在于获得答案,而是答案之外的东西,比如鉴赏、原则、意义、理解,机器就会发现它面临的是十分棘手的材料。 一个哲学家的人生事迹可以迅速地被罗列出来。但是对于他的历史价值一类的问题却是没有正确答案的。

困难在于,对人类来说最重要的那些问题都有不止一个答案,或者根本就没有答案。这些问题可以探讨、澄清和推敲,而且如果有答案的话,还可能因此而找到答案。这一过程必须不断进行。但是在这一过程无法利用任何现成的机械手段。

 

五、以技术弥补教师短缺

当学生数量急剧增长的趋势日趋明显时,教师短缺就成问题了,有人提出像解决其它劳动力资源短缺一样,用机器来替代人。因此技术设备在学校的运用出现了显著的增长。

自从大笔的钱开始被用于教育,为教育提供设备便成了一项有利可图的事业。商家开始普遍地以商业手法促销教育设备。

1966年,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刊登了一个整版广告,在一幅巨大的美国地图下面,打着这样的标题——“贝尔系统网络连接起来的超大校园”。

下面一段广告语是:

贝尔系统网络能为任何联网的学院和大学提供灵活的视听辅助。将录像或直播的电视节目同步传送到一所大学的多个教室或多所大学的教室。通过贝尔系统连接的学院和大学,可以共享教师和其它资源。贝尔还有一个“视听”辅助项目称作“电视课堂”。这一双向电话服务允许相隔遥远的观众聆听同一讲座,并参与讲座,与讲座人进行问答。电视课堂服务还可以运用于一些特殊情况如联席会议或讨论,以及学分课程和系列讲座。以上贝尔系统视听辅助项目成本低廉,乃扩展教育项目的明智之选。

由于人们渴望追求“现代”,加上教师紧缺,营销方法得力,这类设备被快速推广。商人为了卖出更多设备而不断努力,有些设备没有经过充分测试便被推向市场,而由此也使得人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换来的却是失望。

现在学生的筛选、录取、教学、考试和毕业都可以“不经人手”就能够完成。考试的方式可以电脑化。班级也可以用电脑编排。所有类型的课程都可以运用机器手段来进行教学:电影、闭路电视和开放式电视、以及程序学习在60年代便已经在世界各地尝试过了。在不久的将来,至少在富裕国家,将会出现一大堆令守旧者摸不着头脑的新式设备。

全国所有学生的物理课都可以由一个专家来讲授——而且他无须真实地出现在任何一个学生的面前。如果他不能从容面对摄像镜头,还可以找个演员来代替他读讲稿——并将此制成录像。20世纪60年代,美国每年有3千万学生注册了电视课程,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小学生和初中生。理论上说,一个学生不用见到教师也可以完成他的“教育”。在1965年,一所没有教师的实验学校在英国宣告成立,法国航空公司也在开始以一种类似的无教师的方式训练技术人才。1965年,芝加哥的一所“电视大学”,发表了一个报告,介绍了它作为这个城市自由教育制度的一部分在过去8年中的运作情况。学生仅仅通过电视学习课程便获得了文学学士学位(Associate in Arts degree)。

1966年在加利福尼亚帕罗阿托进行的一项实验让我们看到了教育在未来的影子。150名一年级学生通过数英里外斯坦福大学的一台计算机接受阅读和数学的教学。上课时,有教师手把手地帮助那些落后的学生;但是课程却是来自于计算机的电子通信。计算机呈现问题、显示剩余的答题时间、当答案正确的时候做出报告。问题闪现在81/2*11英寸的屏幕上。

计算机可以放在在华盛顿——或者北京。显示屏可以安装在家里。老师可以像查房的护士,在课间的时候打电话去问问学生的学习情况。技术将教育制度从空间、人员和时间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 我们想问的问题是,教育是否会在这一过程进行的同时被扼杀。

 

六、方法和内容

理查德·利文斯通(Richard Livingstone)先生说希腊人虽然无法将埃斯库罗斯的悲剧进行广播,但是他们可以写出这样的悲剧。我们可以将其进行广播——只要我们找到赞助者——但是我们能够写出这样的悲剧来吗?如果我们不能,或许是因为科学和技术已经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悲剧所关注的那些问题之外了。甚至,几乎不可能相信电视编剧能写出那样宏大完美的剧本。或许在小说、根据小说改编的剧本、根据剧本拍成的电影和根据电影拍成的电视剧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差异。概言之,方法影响内容。

 

七、方法和质量

正如人们常说的:教育追求的不是效率。但是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效率意味着我们为了速度、便捷、廉价、以及更大的市场,会在必要的时候牺牲质量。

那些建议以机器来弥补教师短缺的人运用的是类推思维,他们或许把问题看得过于简单了。因为机器可以用于商品的批量生产,而且应该尽量推广,人们便想当然地认为同样的规律也适用于人的“批量制造”。但是商品可以在流水线上制造,人却不可以。教育的目的是帮助每一个人发展他的最大潜能。亨利·福特制造汽车的方法不能用于实现这样的目的。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因为,勒内·杜博斯曾经说过,差异的培养是必须的,这不仅是为了社会的发展,甚至也是出于社会延续的需要。是人类的差异性使得社会能够根据环境的变迁做出调整。只有让人担任教师,才能够识别和培养有差异的人。

并非每个人都够拥有一个家庭教师或管束者,如果我们要使每个人都享受教育,怎样才能避免所谓的大众教育呢?我们又怎样才能摆脱新技术似乎必然带来的质的变化呢?我们知道以前的教育制度没有承担今日之重任,但它同样令无数教师和学子感到沮丧。在教育上所做出的努力和所取得的成就之间的极大不平衡不仅仅是因为教育和文化之间不可避免的斗争;它还是我们无法使那些乐为人师的教师和那些好学的学生碰到一起,以及无法同时提供使得双方都能够达成所愿的情境所造成的后果1965年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发生的学生暴动,其原因就在于教育技术的失调。

 

八、新设备的价值

新设备将取代过去的技术。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程序学习能够打破进度必须保持一致的约束,允许学生按照自己的进度进行学习。录像和电视能够呈现好教师的讲课,而代替那些蹩脚教师的讲课。(如果一个教师要授课,只要学生能够看到和听到她,则班级规模可以不受限制。)任何教学,艺术的或科学的,都可以被制成录像,带进课堂。这样,一个在理想环境下进行的操作实验可以被录制下来供上千人重复观看,这就替代了那种在非理想条件下进行的只允许十几个人进行观察的实验。正如我们所提及的那样,只要我们愿意,连教室都可以取消,所有的教和学都能够以一对一或小组的方式进行,可以在家里或其它任何人们认为方便召集的地方进行。即便是在高等教育中,利用微缩胶片和计算机从事研究工作也可以带来极大的方便。它们消除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否则研究人员需要花上数年的时间来做实地考察或计算。

不管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信息需要,新设备就能够更加高效地实现信息的交流,这比以往人类所知道的任何方式都更加高效。技术在促进记忆式学习和训练方面同样也是裨益良多。

 

九、教育技术的控制

教育技术面临着一个所有技术都存在的普遍问题:它能够被控制吗?如果任由其发展,新设备将扩展到训练、记忆式学习、娱乐和信息传递等领域,因为这些都是它们可以轻松完成的。它们将会忽视推理和判断,因为这些都是它们难以达到的目标。因为和机器对话的困难,它们会使得讨论减少。它们将会促使权力集中,剥夺教师的自由, 因为由少数几个中心来控制,系统就会更加“高效”。它们可能会把教师驱逐出去,因为让一个不识字的西班牙文盲来管理一所德国学校就像管理一个德国面包店那样简单。它们会使以人性为目标的教育变得非人性化。它们会使大众教育最坏的特征得到巩固,使其生命及其影响延长和深化。

福贝斯教授(RJForbes)曾经批判技术具有自治性的观点,他认为只要人类愿意,就能够控制技术。[2]如果他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教育中新技术采取合适则用之,不合适则拒之的办法。这些技术把教育制度从空间、时间、人员的限制中解放了出来,我们可以判断在哪些地方我们可以节省空间、时间和人员,而又不违背教育目的,在哪些地方“效率”会影响到教育目的。

做出这种判断绝非易事。通常而言,方法决定目的:凡是技术所无法应付的教育内容和学生都会遭到抛弃。教育将不以增进理解为目的,因为除非做出异乎寻常的努力,否则机器无法对其进行处理。和计算机或电视机进行对话并非不可能,但是这比较费事。 要编制程序者编制出理解程序并非不可能,但这是一项比编制教条和事实更加复杂的工作。以每秒钟两份的速度计算分数的选择题考试也能够测试出思考的能力,但是它们更多地考察的是那些诉诸于记忆的信息。

 

十、产婆术maieutics

适合于理解的技术是产婆术,这是苏格拉底用它来对基本概念进行澄清和理解的辩证法。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引导智慧的助产过程。

人类或许可以生产出类似于电子助产器之类的东西,这也许能够减少婴儿出生的死亡率。生产出思想的电子助产器或许也是可能的,它可以编制出程序,使得人们更少地成为教育技术的牺牲品。但是在这样的发明出现之前,或在遥远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催生智慧的工作还是要由人来完成。这些人不像苏格拉底,他们将会是属于教育制度之中的人。他们受到体制、规章的束缚,并为越来越集中的权力所控制。[3]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会失去许多思想,包括一些他们自己的思想。

另一方面,旧技术将解体,对年轻人的训练和信息灌输,这种明显浪费时间的做法将走向消亡,这将给老师减轻许多负担。如果能够得到明智的利用,新技术将使他们能够迅速地完成许多艰难的任务[4]。新技术的流动性使得它对旧技术而言具有了优势。

助产术的功能是否能够实现,将取决于教师以及普通人的信念和决心。而这又将取决于他们把下一章所要谈论的主题看得有多重要。

 



[1] 贝纽维多·切利尼(Benuveto Cellini15001571 意大利十六世纪后半期雕塑家,原为金银工艺师,曾为法国王室和意大利统治者制作大量金银器和雕塑作品,其手法富于装饰性,具有出色的艺术技巧。

[2] See “The Technological Order: The Conquest of Nature and Its Consequences,” in Britannica Perspectives, Vol. (Chicago: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1968).

[3] 在每个学年开始之前,苏联教育部会提前六个月发布包含每个学科的课程大纲。数学课程大纲会罗列出要教的知识点,描述其内容,并且还具体规定每一个知识点在课堂和作业上所需要的时间。课程大纲具有政府文件的效力,必须严格执行。教师要研究班机的背景和过去的学习表现,然后向教务主任提交一个学期或学年的教学计划,并且每一次上课都必须准备一个书面的教学计划。这个计划必须十分详细,让代课老师可以照着计划像他本人一样分毫不差地上课。新教师必须将每一个具体的问题,让那个学生回答,给他多少时间回答等等都写下来。有经验的教师可以稍微获得一点点自由。教师丧失了其自主性,也换来了一点回报。一个经常参观过许多苏联课堂的西方观察家评价道:“尽管我看到了许多冷漠的教师,但却没有听说谁上砸过一堂课。”Condensed from a report by Alfred L. Putnam and Izaak Wirszup of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1965.

[4] 理查德·利文斯通阁下曾经指出好的教师往往拒绝教授许多有价值的科目。或许我们可以加上一句:好的教师往往还会拒绝使用许多有趣的设备。




                第六章  人人享有的自由教育

 

肯尼亚的科雷彻省,我们停下来拍摄当地的班级……“我们发现,”科雷彻的地方行政长官说道,“这些孩子当中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够获得进一步的深造。”我问进一步深造的定义是什么。“上学上到九岁以上。”

    我脑海中出现的是科罗拉多州阿尔伯特郡的中学,有一年夏天我曾到过那里,整个毕业班都将升入大学……对此可能有两种解释,而且两者必居其一。其一,许多在阿尔伯特郡出生的孩子比科雷彻省出生的孩子天生聪明,这是有可能的……另一个可能的结论是绝大多数孩子都能够从他们所接受的教育中获益。他们能够享受什么样的教育,这完全取决于父母、教师、当地政府或国家当局、以及社会的态度。孩子在这方面没有发言的权利……通常,肯尼亚的孩子在十岁的时候将会成为放牛娃,因为这是人们对他的期许,而一个阿尔伯特郡的中学生到二十岁的时候会于同样的季节在科罗拉多的校园里研究笛卡尔。[1]

 这正如T.H.赫胥黎所说的那样,一个新生的婴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身上并没有标明他是拾荒者、售货员、大主教,或是公爵,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是红扑扑的一团肉,彼此都差不多,只有给予每个孩子以恰当的教育我们才能发现他的能力。赫胥黎说,如果从世界上最显赫的贵族中挑出100个人,同时从最底层也挑出100个人,他不相信他们的能力会有任何不同。[2]

这段话印证了本书中的一个观点,即每个人都是可以教育的。本书还认为应该使每一个人都享受教育,这个问题很快就会变得了。但是,在20世纪的最后几十年里,世界各国教育制度的目的都是为科学的、技术的、工业的民族国家培养年轻人。这一目的本身和为了达到这这一目的而采用的手段之间并没有太多可见的联系,也没有太多的证据说明这些手段确实促进了这一目标的实现。我们已经多次提到,在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果之间是不对等的。

当民族国家基本实现了参与式民主的时候,教育制度便应该帮助人们以明智的方式参与民主。尽管欧洲国家建立了一些机构,这些机构在为这一目的而培养精英方面取得了一点成就,但是它们和其他国家一样,都还没有找到如何将这种教育推广到所有人的方法,而且大多数国家都认为这种推广是不可能实现的。它们也没有制定出其它的方案以达到这个目的。

 

一、电视文化

尽管过去800年的历史可以说是人们获得正式的解放和教育的历史,尽管法律和习俗已经把学校普及、文凭、学位等归入到民主的范围之内,但是并不能简单地说那些普及了义务教育的国家就更加民主,或者说它们的民主形式更有效率。正如阿诺德·汤因比曾经说过的那样,人们所接受的教育总体来说是使得他们成了其所处环境的牺牲品而不是自身命运的主宰者。

汤因比教授引为证明的是英国黄色出版物(yellow press)的出现,当普及教育让大众学会读书识字的时候,这些出版物便找到了市场。任何一个看过商业电视的人都会和汤因比教授深有同感。电视观众面对的是强大的宣传,这些宣传既有公众性质的,也有私人性质的。而电视公司却一直宣称它们只是满足观众的需要而已,这样的辩解还没有遭到过反驳。

我们在讨论学习社会的时候还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我们现在且来看看汤因比教授的补救办法,汤因比的补救办法是给予每一个人以合适的教育,使他能够对宣传具有免疫力。这似乎是给学校增加了不合理的负担。孩子只有一天、一星期、一年中的部分时间在学校度过。其余的时间,他们可能粘在电视机前。因为他们观看的节目都是由世界上技艺最精,报酬最多的人所制作的,所以教育制度面临着不公平的竞争。这又一次证明了教育和文化的冲突,证明了教育只是文化的一部分,可能还不是具有决定意义的那一部分。

莱布尼茨说:“当我看到改造教育的希望的时候,我就对改造社会充满了希望。”教育发生变革是可能的,但社会却未必会因此而得到改造。社会不会允许教育来改造它,教育不过是造就社会的无数种力量之一。

 

二、普及教育和普遍智慧

商业广告总是将观众的低品位归罪于教育。但是普及教育不同于普及学校教育,我们所谓的普及教育至今尚未实行过。自柏拉图以来,绝大多数理论都认为人是由不同的金属成分构成的,而亚里士多德也以其巨大的权威支持了这样的观点,认为有的人天生就是主人,有的人天生就是奴隶。《独立宣言》中虽有相反的论述,但这一宣言也并非例外;它的作者在其另外的著作中也喜欢将那些受过一点教育的人区别对待。

《不列颠百科全书》曾有一篇关于学校与课程的文章说:

为所有儿童提供中等教育与为经过选择的部分儿童提供中等教育,两者有着根本不同的性质。因此,关注中等教育的人的任务并不是将只有部分人可以享受的教育推而广之,提供给所有的儿童,而是要设计出多种可供选择的课程,以保证资质和能力各不相同的儿童都能得到满足。这任务不那么简单,因为儿童的教育需求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也几乎不可能将资质和能力视为任何一个学生的学校生涯中一直发挥作用的因素。

这段引文中的关键词是资质、能力和需求,而在一个学生的学校生涯中,这些因素都是变幻不定的,任何共同教育明显都不可能实行。

1965年,法国总理曾说学校的目标是将各种不同的人加以区分,并使他们从事不同的职业,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和托马斯杰弗逊的思想十分接近。杰弗逊认为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国家的管理者,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劳动者,管理者可以被教育,而其余的人可以被训练或被灌输(informed)。但是,如果所有的人都注定成为国家的管理者呢?应该这样吗?

个体差异是不容争辩的事实。这些差异能够为基础教育的理论所包容,并且也蕴含于高等教育的内容之中。基础教育之关键在于每个人都有头脑,而每个人都拥有学习使用其头脑的资质、能力和需要。

满足科学、技术、工业、民主集团的要求变得极其困难,这些要求是训练和灌输无法满足的。所以T.H.赫胥黎说培养好的工人固然不错,但培养心智发达的人则更为重要。[3]除非每个人都能够享受教育,否则民主只能是一个十分幼稚的愿望,而人也将不得不放弃政治动物的称号。他将为官僚体制所支配,他能够享有特定的权利保障,但却无法通过政治参与而实现完整的人格。人民的命运将只是被统治者用一些小恩小惠收买而已。

 

三、智慧是不可或缺的吗

20世纪的人类,取得了自发现美洲大陆以来最伟大的两项成就:分裂原子,和脱离地球进入太空。20世纪的人类可以大胆预言其后继者最终将理解一切事物的奥妙,并促使一切事物的发生。他同样也有理由怀疑后继者是否将知道如何利用所获得的知识和力量。他会怀疑他们是否能够做出明智的举动。

世上没有一种教育制度可以将男孩和女孩转变为充满智慧的男人和女人。理性,或者说实践智慧,只能从经验中得来。如果一个人在17岁的时候便睿智成熟,这将令人惊奇。教育制度所能做的就是使他能够理解和反思经验,从而成为一个更加充满智慧的人。

巫师的徒弟,自以为征服了自然,能够驾驭各种力量,之后却发现自己完全处于各种力量的掌控之中。他只有以智慧来拯救自己。

获得智慧必须从学习开始。从一个叫做哺乳动物的人到一个真正的人,中间要经历很长的过程。按照通常的哺乳动物的标准,人类是至少早产一年的动物。一只刚刚出生的幼鲸便有20英尺长,并且能够劈波斩浪。而人类必须花上一年或更长的时间在地上摸爬,才能学会站立,然后他必须用十几年的时间来成长和成熟。如果他要实现其潜能,就必须终身地学习和再学习。

正如雅克·马里坦(Jacques Maritain)所言,“教育不同于训练动物。人的教育,其目的在于人性的觉醒”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必须学会使用头脑。一个人只有学会思考,他才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在《美国教育原理》(1932)中,阿尔伯特·J· 诺克说,“人之可教与不可教,其不同之处在于,可教之人身上存有某一天将学会思考的希望,而不可教之人恰好相反。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教育就是帮助每个人学会思考的教育。既然人人都有头脑,那么人人也都有学会使用它的可能。

综合以上种种观点和事实,人人都应享受自由教育的终极原因就在于每个人都应当获得机会成为真正的人。赫胥黎100 年前的呼吁如今得到了全世界的响应:

政治家告诉我们“你必须教育大众,因为他们即将成为主人。”神父加入呼唤教育的行列,因为他们看到人们正渐渐远离教堂而去,做出各种不忠之事。企业主和资本家随声附和,他们认为无知导致了工人的无能;再过不久,英国将生产不出比其他国家更廉价的棉纱和蒸汽机;然后,哎呀!哎呀!荣耀将离我们而去。还有一些人认为大众必须享有教育,是因为这些男女拥有无限的生存、劳动和承受的能力,有一条真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同样真实——若没有知识,人类就将灭亡。[4]

 

四、目的和方法

至此,我们可以捉摸到世界所寻求的教育有些什么重要特征,这些特征可以引导我们去追寻它。教育的目的是人,而不是人力。教育使得年轻人能够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它在任何环境下都具有价值。它促使年轻一代成为两个世界共和国的公民。它使他们为终生的学习做好准备。它把人与人联系起来。它引导所有的人参与到关于其祖国和国际社会共同福祉的对话之中。它让他们存有偏见的头脑得到解放。它为理性奠定基础。

这都需要养成思考的习惯和思考最重要事情的能力。它还要求具备鉴别事物重要与否的判断能力。它更需要发展出思考和行动的批判标准。

这种教育排斥任何一种形式的束缚——只有真理除外。这种教育拒绝灌输(indoctrination)。因为灌输只是以一种奴隶制度代替另一种奴隶制度。任何一种专门的训练,或以传递和记忆当前信息为内容的教育都是被排斥的。

一个伟大的教师可以从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开始他的教育,就像柏拉图在《律法篇》中以老人的舞蹈为开篇一样。他可以像柏拉图一样带着最深刻的思考出现。但是我们在谈论的是一种可以由普通人设计并开展的学习。每个教师都深知,教文学最好只教文学史,教历史最好只教历史事实,教科学最好只教试验,这些都在诱惑着教师。因为这些相比思想更容易呈现,相比批判标准更容易交流,而且最宜于用来考查学生。

一位美国教育家曾经认为,机器维护和修理也具有自由教育的价值,这不免有些言过其实。毫无疑问,确实有这样的价值,但是只有天才才能把这种价值挖掘出来。我所提到的那位教育家曾说,“在这样的课程中也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汽油发动机会对汽车带来什么影响,会给汽车制造业的工人就业带来什么影响呢?……通过诸如此类的问题,即便是十分专门和实用的课程,也有可能促使人去思考他的自身命运,并且由此获得自由教育。”

有可能,但却不会真的发生。教师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学生也不会在自问是否应该学习如何维护和修理汽油发动机之余再去思考自己的命运。

为了对这位教育家的公平起见,我必须指出他还曾说:“实用课程的流行趋势必然在人们开始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实用之后发生逆转……但是获得巨大发展的将可能是那些以自由的心智为目的的教育而不是以就业为目的的教育,这是因为自由的心智将成为获得职业所必需的条件。”如我们前面所观察到的,自由的心智并不是就业的前提;工业所需要的是证书、文凭和学历,不是自由的心智。除了这一错误的理解之外,上面这段话表明最实用的教育乃是最理论性的教育。

 

五、杜威论自由教育

机器的维护和修理之于理解科学、技术和工业世界,如同事实之于思想,实验之于科学。一切都取决于目的。如果课程是为了理解而设计的,那么事实、实验、甚至机器的维护和修理都可以作为例证,用于证实或反驳所要理解的观点。但是,将诸如机器维护和修理之类的“学习”作为理解科学、技术和工业世界的教材,其困难可想而知。遵循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思想指导的俄国人的经验,以及试图遵循约翰·杜威理论的美国人的经验都证明了这一点。

杜威在《民主主义与教育》(1916)一书中阐述了他的观点,他说:“不管是从实践,还是从哲学上来说,改善当前教育状况的关键,在于逐步改造学校的教材和方法,利用代表社会需要的各种形式的职业,并发掘它们的理智和道德内容。”[5]所以,他在《教育哲学》中指出,“要确保文理学院不偏离其在民主社会中的原有功能,就必须注意使当前社会所需要的技术课程不偏离人性的方向”他接着在《民主主义与教育》一书中又说到,“今天真正的自由的、解放的教育不会将任何层次的职业训练从处于社会、科学、道德情境之下的连续教育中隔离出来。因为妥善管理的各行各业必须在社会、科学、道德的情境下发挥其功能。”

上面所有这些话所关注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它们关注的是智力和道德的内容,人性的方向,以及社会、道德和科学的情境。换言之,其关注的重点是理解。

这就是杜威在《民主主义与教育》一书中关于这一问题的结论。他在总结时还谈到,对职业价值的追求“在以活动的实现而非外在的产品为目的[6]”。“活动的实现”指的就是对职业活动及其社会角色的理解。

所有这些似乎都已十分清楚。但是,杜威限制了自己的思想,他要求课程要符合“当下儿童的需要和兴趣”。他说:“只有以这种方式才能从教育者的角度和被教育者的角度真正地发现个人的才能,从而就其今后的专门的职业做出恰当的选择。”由此,教育中便有了训练,而且由于学生、父母、教师和公众都对训练颇为垂青,训练随即反客为主,替代了教育。

但是杜威在《民主主义与教育》一书中似乎赞成的那种训练,其实他本人早在1897年在《我的教育信条》一书中便说过是徒劳无益的。在这部较早的著作中,他说,“在现存的状况下,我们唯一可能改造儿童的方法就是让他掌握自己的一切能力。随着民主和现代工业社会的到来,我们无法准确预知20年后的文明会是什么模样。因而,我们也不可能让儿童为任何确定的将来做准备。”[7]

如果不可能准确预知今后20年的文明会是什么样,就更不可能——如果有不可能和更不可能这样的程度之分——预知20年后会有什么样的职业,或者甚至也不可能预知是否还会有任何一种待遇丰厚的职业。因此,在学校里就其今后将从事的职业作出恰当的选择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马克思和恩斯斯理论指导下的俄国和杜威理论指导下的美国的遭遇很有启发性。俄国人没有实现全面发展的目标,培养出来的只是受到片面训练的专家。美国人没有通过职业进行教育,而是为了职业而教育。

但是,马克思和杜威还是有其高明之处。当马克思提倡全面发展的时候,他指的正是对科学的、技术的和工业的社会的理解。同样,当杜威谈到理智和道德内容、人性的方向、以及社会、道德和知识的背景的时候,所指的也是同样的内涵。他们想要的都是一种适合于现代的,自由与解放的教育。

这一问题可以这样表述:如果现代人不理解他所生活的这个时代,他的头脑能得到解放吗?如果现代人不理解技术,那么控制技术的梦想能实现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问题便在于:怎样才能达到理解呢?什么样的自由教育才适合于现代?

 

六、普遍与永恒

阿尔弗雷德·诺思·怀特海提出了一些观点,他说:

 

从具体见出普遍,从瞬间见出永恒,这就是科学思想的目的……人类生活中真正重大的变革都可以在为知识而追求的知识中找到其终极的根源……贝肯斯菲尔德男爵在他的一本小说中将一个只讲求实际的人定义为一个重蹈其先人覆辙的人。罗马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但却因为思想贫乏,只重实际而受到指责。[8]

 伯兰特·罗素也同样说到:

 人们经常说没有绝对的真理,只有观点和个人判断;人们经常说我们都是受自身的世界观、个人偏好、个人品味和偏见所影响的;一个外在的只须凭借耐心和自我约束便可最终获准进入的真理王国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的真理,你的真理,每个人单独的真理。按照这一思维习惯,人类努力的主要目标就被否认了,而坦诚、直面一切的无畏,这样的至高美德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数学是对这种怀疑主义的有力驳斥;它的真理的大厦巍然屹立不容动摇,任何怀疑批评的武器都奈何不了……任何伟大的学问都不仅有其自在的目的,而且是用来创造和保持一种崇高的思维习惯的工具;在传授和学习数学的整个过程中,都不应该忽视这个目标。

 

阿尔弗雷德·诺思·怀特海和罗素男爵都没有将从瞬间见出永恒、从具体见出普遍归为科学思想的专利,也没有说数学是对怀疑主义的唯一驳斥或创造和保持高尚思维习惯的唯一方法。实际上,罗素指的是“任何伟大的学问”。他们两个都强调为知识而追求知识,应该寻求批判标准,应该耐心地建构理论,努力地区分瞬间与永恒。这些并不限于科学或数学的思想。它们是历史与哲学思想的特征,也是艺术思想的特征,只要它不仅仅是一些逸事或消遣。这些是所有科学所追求的目的;它们是对科学的界定。

 

七、科学和数学

怀特海和罗素认为,在世界所追寻的教育中,科学和数学乃是必需的科目。这无疑是正确的。这不仅是为了避免将“两种文化”割裂。C.P.斯诺曾在1960年对“两种文化”的割裂大加批判。很明显,智力世界以及任何智力机构的统一性——这是斯诺所关心的——需要其成员了解其每一部分的指导思想。科学与数学是技术的基础,仅此,它们便应该受到每一位公民的关注,况且它们还有怀特海和罗素所谈到的那些美德。数学还有一个特征:它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心智能力,在很多学科当中,所谓思考,就是像数学家一样思考。

对于赫伯特·斯宾塞,我们必须承认,他走得太远了,他认为教育的关键在于“如何达到完满的生活?因此,我们必须学的大事,也就是教育应当教的大事。”[9]

斯宾塞列出了构成人类生活的几种主要活动,也就是,以他的话来说,学校应该为之做准备的活动。它们是以下五种:自我保全,保证生活必须品,抚育和培养下一代,维持适当的社会与政治关系,以及休闲或爱好和情感的满足。

乍看上去,这一分类似乎给学校加上了过重的负担。这要求学校承担起将婴儿培养至成人的全部责任;他似乎无视其它机构和社会对教育的影响,并鼓励它们将其责任推卸到教育制度身上。但是斯宾塞并不提倡在现代的潮流中开设自我保全、谋生、组建家庭、以及休闲的课程。他是希望构成这些活动的基本原则能够在学校得到传授。他发现人类活动所需要的全都知识都包含于自然科学的原理之中,这表明他与当下各处开设的千百门实用课程中所反映的实用思想相去甚远。比如,他没有因为我们需要学会谋生而提倡商业课程。他认为商业是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之上的,因而每个人都必须学习科学。

学习科学不是目的——远非如此。正如我们提到的,如果要使每个现代人都享受教育,科学是必须学习的内容。什么知识最有价值?斯宾塞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包含了一个强烈的暗示——除了科学之外,任何知识都完全没有价值。

在斯宾塞写作的年代,科学在英国教育中毫无地位可言。他的目的在于引发争论,这或许可以解释他对科学知识的过分推崇。但是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他写作的年代正处于19世纪科学蓬勃发展的春天。当时科学的进步有如100年后的今天一样迅猛,人们对科学充满了渴望,却看不到科学的局限。那个时代的人们认为科学能够解答一切问题,而向其它方向寻求答案只是一种幻想,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幸的是,科学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科学家可以制造出氢弹,但是他们的科学研究不能回答氢弹用来做什么的问题。科学是必须的,但仅有科学是不够的。科学与技术可以向我们展示如何毁灭人类;但是人类是否应该遭到毁灭却不是一个科学问题。

 

八、技术

本章致力于讨论人人享有的教育。但是我们所面临的困惑却是:每个人应该理解何种原理?让人人享有自由教育,其目的不在于把年轻人培养成科学家、数学家或工程师,而是要帮助他们掌握那些人人都应了解的科学、数学和工程学方面的知识。

我们对苏联的理工教育和美国的职业训练的考察结果并不令人乐观。学校里学到的关于具体工作的经验具有相互冲突的特点:原来是验证技术原理的实验,结果却转变成了工作训练,并且暴露出技术时代中职业训练的所有不足。

这一探究将我们引向一个重新解释基本观念的课程,这些观念关注的是普遍而非特殊,是永恒而非瞬间。就技术而言,基本观念指的就是科学和数学的观念。技术与自然科学及数学的关系,如同法律之于社会科学,医学之于生物学。

研习社会却不涉及法律,研习生物学却不涉及医药,这是不可能,也是人们所不希望的。同样学习物理却不言及技术,这也是既不可能也非人们所希望的。自由教育中学习的目的不是培养实践者,而是发展人们的心智。

即便目的是在于培养技术人才,即赫胥黎所说的“能工巧匠”,他对于教育制度的角色所作的评价也值得关注。他说:

是的,但是你会说,这是脱下王子外衣的汉姆雷特;你的“技术教育”只是一种好的教育,它比通常的教育更关注物理科学、绘画和现代语言,并没有什么特别技术性的内容。确实如此,这一说法直接把我们带到了我要谈的中心问题上,这就是,依我之见,培养能工巧匠的教育不应该含有任何通常所理解的“技术”的成分。工厂车间是培养手艺的唯一真正的学校。[10]

九、理解社会的方法

历史、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和伦理学是“伟大的学问”,但它在伯特兰·罗素看来,它们与数学之间有着重大的差异。它们不像数学那样具有“确定性”。对这些学问中的基本概念或与之相关的基本概念进行重新解释是一个不断地澄清和提炼观念的过程,但永远都不会得到一个像自然科学和数学中那样的“确定的”结果。叔本华头脑中所想的就属于这一类,他认为不应该向15岁以下的孩子教授那些可能导致严重错误的科目,他建议15岁以前应该集中精力学习数学、自然科学和语言方面的学科。教授那些直接以社会为研究对象的学科,其目的应该是为孩子打下基础,使其可以终身参与到对话之中,讨论由这些学科所提出的问题。

所有这些观点都在欧克肖特(Michael Oakeshott)那里得到了很好的说明:

作为文明的人类,我们要继承的既不是关于我们自身和世界奥秘的知识,也不是积累下来的信息,而是一种对话,它始于原始森林,并在一个又一个世纪中延续并且变得更加清晰。这对话不仅在公众中进行,也在我们每个人自身中进行。当然,这里会有争论、探讨和信息传递,但只要这些能有益于对话,它们也都能被算作对话中的一段……对话不是为追求外在利润而设计的工厂,不是一场胜者为王的竞赛,也不是引经据典的活动;它是充满未知数的智力探险……教育,恰当地说,就是教人获得对话的技巧,参与对话。在教育中我们学会辨别各种言论,区分恰当的发言时机,在教育中我们获得适合对话的智力习惯和道德习惯。就是这场对话,最终,给予所有人类活动与言论以位置和特征。[11]

 

十、知识的种类

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中不仅谈到了不同学科可能达到的确定性的程度,也谈到了不同学科应当在什么年龄传授。亚里士多德似乎太过于轻率地认为年轻人不应该听关于道德哲学和政治科学的演讲,其依据是“他生活中的各种行为还缺乏经验”,并且“关于道德哲学和政治科学的探讨是从这些经验出发,并且以这些经验为内容的。”年轻人,即便是亚里士多德时代的年轻人,或许并不像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那样缺乏经验。但是那些只有成熟的人才能懂得的学科,不应该传授给未成熟的人,这是不言而喻的。对话的入门是一回事;学科的系统传授,和带着理解去交流思想,则是另一回事。

上述道理,对于伟大的艺术作品而言,也是一样。艺术之所以成为自由教育不可或缺的部分,是因为它们不仅有其自身内在的价值,同时还是理解世界的独特工具。未成熟的人无法理解伟大的艺术和文学作品中的全部含义。学习社会的前景之所以如此令人向往,就在于它抛弃了在学校里向每个人灌输其以后需要学习的一切事物的观念。传统的教育,让孩子在16岁的时候便读莎士比亚,但在这之后,孩子再也不会去看它一眼,过去这种传统的教学意味着莎士比亚作品的意蕴永远也不会得到交流。孩子“拥有”莎士比亚但却无法理解他。

 

十一、超越自身

自由或解放的教育,也即是世界所寻求的教育,必须具备一种超然的态度。培养学生的批判标准,这一标准也必须用于对自己社会的批判。对历史、地理、和社会科学的肤浅了解只会进一步加深学生原有的偏见。看到他人的种种陋习会给他带来冲击,让他更觉得自己比他人优越。

语言学习的类似情形可以给我们一点启示。一个孩子在呼吸空气的同时也在获得他自己的语言。他无须理解什么是语言。为了理解什么是语言,他还必须学习另一种语言,这门语言与他自己的语言的差异越大越好。除此以外很难找到认真地学习一门外国语言的理由。至少在美国这样广阔的国家,要使学生相信学习外国语言是为了方便社会交往是件很难的事情,因为他们遇见的人几乎都会说一点英语。鉴于有大量的翻译,需要学习外语以便阅读外国书籍同样也不构成理由。

有人为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作出辩护,但他们拿错了武器。因为只要辩护者承认学习语言是为了获得直接的功用,比如能够追溯英语语词的希腊语或拉丁语源流,那么他们就必败无疑。为此而学习外语,其付出的努力和获得的结果之间实在不成比例。这样的辩护不过是遭人取笑而已。

牛津古典巨著这样的课程,其目标在于使学生接受两个高度发展的文明所拥有的语言、历史和哲学(它们的优势是它们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十分遥远)的熏陶。若要为这样的课程作辩护,就必须说明它不仅可以帮助学生理解语言的结构,还可以使他超脱于自己的文化之外并帮助他建立评判自身文化的标准。布鲁纳在讨论人们传授社会科学通常采取的立场的时候也持同样的观点。人们认为传授社会科学必须从呈现熟悉的世界——家、街道、邻里——开始。布鲁纳认为这一课程的失误之处在于它没有认识到,要求人类从熟悉的事物中看出普遍的意义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假设你要教孩子们认识美国的联邦制,那么,按照布鲁纳的说法,你会发现,“‘友善的邮差’确实是联邦权力的代表。但是要让孩子认识到这些权力,你必须不厌其烦地解释什么是宪法权力,什么是联邦等等,以及诸如宪法权利和个人玩弄权术有什么区别之类的问题。”[12]

 我迫不及待地想补充的一点是,我不赞成在今天的自由教育中教授希腊语、拉丁语,或古典巨著。我也不认为让美国孩子理解联邦制的最好办法是学习希腊城邦或尼日利亚的联邦结构。我要说的是要理解一个人自己的社会,一定的关键距离是必须的,就象要理解一个人自己的母语,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跳出这门语言的圈子。而获得这一距离的方法有很多,具体用什么方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和结果。

 

十二、现状和展望

如果20世纪最后几十年的状况到了21世纪还没有发生改变,那么我在这一章所描绘的教育将是将是十分的荒唐。想想那些“落后的民族”在学习科学、数学、语言、历史、艺术!想想他们在学习阅读和写作!想想他们在学习!

这种教育的实施有赖于在这系列文章中以及此篇中所谈到的那些发展。在所有的这些发展中,最重要的或许就是科学和技术的传播,以及随着科学和技术的传播而带来的西方思想的传播。理解作为共同的目标和手段,这一思想若得到传播,它将产生人类共同教育。这将使我们更加清楚一切人类都将享有的自由和解放的教育具有什么样的本质特征。



[1] Mervyn Jones, “The Comprehensive Revolution,” New Statesman, September 10, 1965, p.356.

[2] Quoted in Cyril Bibbly, “The Scientific Humanist, Huxley,” in The Educated Man, eds. Paul Nash, Andreas M. Kazamias, and Henry J. Perkinson (New York: John Wiley and Sons, 1965), pp.258-59.

[3] See Bibbly, op. cit., p. 267.

[4] Ibid., pp. 266-67.

[5] John Dewey, Democracy and Education (New York: Macmillian Co., 1916).

[6] Ibid,. p. 309.

[7] “Progressive Education: The Ideal and the Reality” in The Teacher and the Taught, ed. Ronald Gross (New York: Dell Publishing Co., 1963), p. 143.

[8] Introduction to Mathematics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958), pp. 4, 19, 26.

[9] “What Knowledge is of Most Worth?” in Gross, op. cit., p. 84.

[10] Science and Education (1877), reprinted by Philosophical Library (New York, 1964), p. 348.

[11] Michael Oakeshott, Rationalism in Politic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Basic Books; London: Methuen and Co., 1962), pp. 198-99.

[12] Jerome S. Bruner, Man: A Course of Study (Cambridge, Mass.: Educational Services, 1965), p. 20.


 

第七章  大学

 

20世纪60 年代,在世界范围内,延续了近千年的大学理念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学作为国家产业的观念。大学不再被认为是大师与学者们追求真理的自治共同体,而是被视为知识产业的神经中枢,其目的在于增强国家实力、促进国家繁荣和提升国家威望。美国最大的一所大学的校长说:“大学面临的基本现实是人们普遍认为新的知识是促进经济和社会发展最重要的因素。”

大学将成为社会的仆佣还是批判者?它将是依附的还是独立的,是一面镜子还是一座灯塔?它是应该努力满足国家当前的实际需要还是把高尚文化(high culture)的传承和延续作为其使命?知识分子共同体在专业化的时代是否可能?作为国家产业的大学能否具有世界的眼光?或者说一个教育机构能否同时满足所有这些明显矛盾的目的?

这样的问题自从民族国家出现和工业革命开始以来就不断地被问起,总是有人试图利用大学达到某种目的。比如说,拿破仑希望大学成为知识分子的宪兵司令部。他说:

如果我的愿望得以实现,这群人便会成为针对颠覆社会秩序的恶毒理论的一股保障力量……这些人,他们作为国家道德和原则事业的第一道防线,会发出第一道警报,并随时准备着抵制那些危险的理论,制造那些危险理论的那些人试图脱颖而出,他们一次又一次在民众间掀起那些无谓的讨论,扰乱了公众的视听。[1]

苏联和中国大陆的想法与此大致相同,并且他们还要求大学提供加速工业化进程所必须的教学和人员,这是所有工业化进程中的国家所共有的需求。从1862年出台的《莫里尔法案》看来[2],美国政府或许认为从已经成立的大学中获得此类协助是不可能的,因此而创立了一系列完全以加快工业化进程为目的的新型大学。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人们发现了大学的“功用”,特别是在推进技术发展方面的功用。这使得大学必须因时代而改变的呼声更加高涨。人们普遍认为技术有赖于科学的进步,而科学的进步需要高度的专业化,这促使教学和研究不断繁殖和分化。这一观点在发展中国家争论最为激烈,特别是在那些最近才获得独立的国家,因为它们的大学大部分都是新成立的,其宗旨尚未确立。

  按照大学的定义,巨型的大学本不应该成为大学的普遍形态,但现在的大学却普遍在往巨型大学的方向发展。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出现了50000人的大学,而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学生人数直逼300000人,尽管单纯的规模增长以及增长的速度令人不安,但它未必就会迫使目的和方法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因为大学是可以增长的,况且还有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大学校、小学院的原则可以仿效。学生的质量,或者说学生的学术基础,可能比学生的数量更为重要:中等教育的快速扩展,以及它趋向专门学科的特征产生了一个需要,即要求大学为一种它之前从未有过的学生进行自我调整并在必要时改变自己的特点以接收这些学生。

在很多地方,大学似乎正在全盘吸收这种专科教育,有人说,按照自由精神,大学里只有体育运动还保持着自由教育的精神,即为了运动而运动。但是在有的国家,可能运动也失去了自由教育的精神,宣传效果和门票收入看上去常常比运动本身更为重要。当然,为知识而知识,这样的话虽然仍有人提及,但是却已经离大学的实际越来越遥远了。正如乔治·加斯多夫曾说的那样:拿破仑的阴魂并未消散。[3]

最发达的工业国家——美国,曾将大把的钱投给那些负有使命的政府机构,而它们又寄希望于大学去帮助他们完成使命。大学如果接受了这笔钱,便是接受了这样的使命,这不是大学的使命,而是那些机构的使命。这些资助都要求高度的专业化,其类型和程度都是前所未有的,它要求教授们脱离教学,使得那些机构成为教授们的衣食父母。

教授的收入来源,甚至工作地点都发生了变化。他从大学之外汲取养料,并且可以把它带到任何使他觉得舒服的地方去。在很多领域,教授可以发展成一个行政主管,带着一大群人替他开展工作 ,他则奔忙于各种会议、咨询会和谈判之间。对他而言,大学是个挂名的地方,他对大学既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这样的教授或许是知识分子共同体的一分子,但是这个共同体既没有共同的地点也没有共同的名称;它不是中世纪意义上的大学共同体。

在一个世界性的知识分子共同体中,教授可以自由奔波,为了工作的便利,他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点。大学没有围墙,其成员可以在任何便利的地方会面,他们的兴趣在于学科,而不是学校。这样的共同体不无吸引力。经济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为学者们的交流提供了新的自由和便利。任何一个学科的专家都可以从任何地方获取材料、召集同事,全世界的资源都对他开放。

任何大学,或相当于大学的组织,其设想中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些新的进展。问题在于这些新的进展如何才能与古典的大学理念相融合?

 

一、大学的目的

不管何种形式的大学理念都包含着一个共同的观点,即大学的目标都是把知识、生命、世界或真理作为一个整体来追求。大学的目的是把那些自命不凡,狂傲自负的专家和人才加以驯服。它把他们拉入学术圈,让他们接受来自其它领域的批评。大学里的一切都要受到所有其它视角的审视,这不仅是为了社会,或为了保持大学的统一性,而且也是为了专家,如果没有其它人的视角,他们的研究将在一条死胡同里盲目前进。

生理学家杜·博瓦雷蒙(Du Bois-Reymond)很早就指出了这一点。在培根和洛克之后,他这样说道:

仅仅研究自然科学,如同其它专门的学科一样,会限制思维的范围。自然科学限制了我们对那些看的见、摸得着的事物,和那些能够给我们以立刻的感觉经验的事物的观察视角,它强调确信无疑的绝对事物……从某一个角度而言,我们可以将这种特征视为最可贵的优势,但是,当自然科学变得唯我独尊的时候,我们不可否认这一精神很快变得贫瘠了,想象力失去了色彩,灵魂失去了敏感性,结果造成一种狭隘、干瘪、艰涩的看待事物的方法。[4]

大学是人格完整的象征,文明的寄托、知识份子的共同体。那些把大学设想为知识分子共同体的人,并非是因为这个名称悦耳动听。共同体有它的目的,那就是集众人之智慧共同思考,以使每个人都能比他独处时更好地思考。个人的苦思冥想往往会产生过度的自信,认为他所思考的问题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而共同体的思考可以避免他自我陶醉。

拉各斯的教授和他在东京、开罗、罗马以及纽约的同行专家相互联络,每年参加好几个国际会议,这固然令人高兴,但它不能取代大学作为思想中心的历史地位。大学的成员可以不时地坐飞机去和他们的同行专家商讨,同时并不削弱大学的生命力;但是如果大学仍然要保持思想中心的地位,那么他们就必须时刻和它保持联系并依附于它。

需要指出的是,这样的中心并不排斥专业分化或专业研究。但是它却规定了其所包含的专业研究的门类以及它能接受的专业分化的程度。如果目标只是合理地训练成功的律师、医生、管理人员、工程师或各种技术人员,那么这样的任务不应该交给大学来承担。历史曾经不止一次地表明这种任务可以在实际工作中完成或由专门的培训学校来完成。当卡尔·雅斯贝尔斯首倡在欧洲的大学里增设技术学院的时候,并非是因为他觉得需要更多或更高效的技术人才。相反,他是希望把技术带入到人文研究的领域中去。他一语中的地说:“技术带来了新的生活方式,如何从技术中找到这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哲学基础。这是现代大学所面临的重大问题。”尽管英国决定把高级技术学院转变为大学或许并非基于如此深远的考虑,但是它或许会取得雅斯贝尔斯所希望的效果倒也可能。但是,如果大学成为国家产业或知识产业,这种效果便不会产生。

 

  二、自治的基础

    不管是在国家产业还是知识产业中,保持自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大学如我们经常听到的那样,是国家文化的反映,或者如果它的目标是促进国家实力增强和国家繁荣,那么大学应该毫无疑问地遵循对国家文化的共同理解,遵循国家的目标——实力和繁荣。大学既然接受了负有使命的政府机构的资助,就必须替它完成使命。作为知识分子共同体的大学不能接受这样的赞助;它不能以失去探究和教学的自由为代价去追逐金钱。

    所以大学必须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许多大规模的美国大学都致力于三种互不相关的活动:职业认证、 照料学生和科学研究。只有最后一项可以成为追求学术自由的基础;而如果科学研究的结果因为某种需要被事先控制的话,那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克拉克·克尔讽刺地说:“任何一处的大学都不会有更高远的目的……为了竭力保持整体平衡,它们尽可能地使自己变得彷徨不定。”但是这包含了巨大的危险,尤其是大学的学生和赞助者不知道哪一天会问起大学究竟在干什么,当他们得到的是一个令人费解的答案的时候,便会弃之而去。

 

三、学生

20世纪60年代,全世界范围内的学生都是焦灼不安的,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的抱怨都是由于克尔所嘲讽的那种彷徨不定所造成的。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大学 ,在大学里要干什么,或者大学是什么。

他们大多存有这样的印象,即大学意味着社会地位和好的工作。但是,社会等级如何能与某种似乎人人都注定可以获得的东西挂上钩呢?或许他们毕业了会找不到工作,或者找不到他们原本所期望获得的工作。他们发现教授们都在周游世界,给他们上课的都是些助手。他们发现自己不过是电脑中的一个学生编号。彷徨不定的大学,让学生更加彷徨。

古典大学的概念,如果不能说是在实践上,至少是在原则上避免了这样的抱怨。根据古典大学的理念,研究和教学是彼此不可分割的;而学生们是这一理智事业的初级参与者。如果学生们能够独立地进行智力工作,而教授在他的探究中能够让学生一起参与,这样的理念就能够实现或接近。教学和研究相冲突的问题,困扰着当今所有的大学;令人担忧的大学“非人性”的问题,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在阿比让都存在;大学里学生的角色问题,这些问题在当今彷徨不定的状况下永远都不可能得到解决。如果限制只有那些能够独立从事智力工作并且乐于从事智力工作的人方可以进入大学,那这些问题就变得相对简单了。

大学不能有这样的限制,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应享受自由教育,因为每个人都有解放自己头脑的权利。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想过一种有思想的生活。如果大学仅限于那些向往有思想的生活,而且有能力追求有思想的生活的教授们,仅限于那些能够和这项事业相联系的学生,则现代大学的规模将大大缩小。

 

  四、大学、培训学校和研究机构

    那些无法上大学的人该怎么办呢?根据我们的设想,他们已经受到了自由教育,能够过一个真正的人的生活。如果他们想要成为任何一种技术人才,想要开创事业,想解决实际的问题,想从事生活中的任何一种职业,他们都可以在实际工作中,或者在专门为该职业提供培训的学校中习得这一职业所必要的知识。

这些职业培训学校可以坐落在大学周围。这些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也可以利用大学的资源。但是因为它们和大学的目的不一致,这些学校的人无法被视为大学的成员,也无法参与大学的管理。大学,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共同体,其成员必须以智力兴趣为追求。

知识产业中的科学家或其他人员,如果他们的兴趣只在于堆砌资料或完成政府机构的任务或满足产业需求,那么他们同样应该相应地任职于大学周围的机构,而不是大学。我们没有理由反对政府和产业部门开展这种他们认为能满足他们需要的研究。我们也没有理由反对研究者收集资料,但是,我们却有理由反对专家坚持闭门造车做一些叫人难以理解的研究——因为它们不可能成功——但是,如果他们是在大学之外的他们自己的研究机构中进行,便不会对大学构成影响。如果大学能够成为一个知识分子共同体,它就能完成其历史使命。

 

五、英国的趋势

20世纪60年代,在英国,斗争的结果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英国政府宣布了一个针对高等教育和研究工作的“双重”或“双边”计划[5]。它让我们想起了美国的《莫里尔法案》,其制定者的头脑中应该也有将高等教育加以分割的想法,这种想法最近在尼日利亚也得到了实施。根据英国的计划,目前包含高级技术学院的大学将继续拥有自治权;但是与之并行的还有所谓的“公共”部分,以满足对“职业、专业和基于产业的高等教育课程”的需要。1965年,英国教育大臣安东尼·克罗斯兰在谈到这些机构时说:“为什么不致力于建立……一种职业取向的非大学性质的机构呢?授权它们颁发学位,并承担适当的研究生培养工作,提供可以像大学研究生一样学习的机会,并提供一流的专业训练呢?”格罗斯兰称之为“由社会控制,直接满足社会需求。”

属于公共部分的机构颁发的不是它们自己的学位;它们把学生向国家学位授予委员会推荐,由它来制定标准。很明显,公共部分的机构不会——当然也不会被要求——参与太多的研究工作。它的职责在于培养技术人才。

英国的大学尽管依靠国家财政,但却仍然保留着自治的权利。“公共部分”直接受地方当局管辖,而地方当局又为中央政府的指示或压力所制约。双重计划的原则是很清楚的:大学是独立思想和批判的中心;公共部分的机构是对当前需求的回应。如果这一原则能够付诸实践,那么要求大学迎合当前需求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问题在于这一原则是否能够付诸实施。在美国,大学和赠地学院之间的界限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它们现在都是大学,其他大学具备的条件,这些赠地学院也都具备了。另一方面,这些赠地学院的存在并没有化解要求大学迎合当前需求的问题。耶鲁、哈佛、普林斯顿不教农学,但这也几乎成了它们和那些现在也称作大学的赠地学院在课程表上唯一的区别了。密歇根大学正在从事的事情和密歇根州立大学——它成立的时候是一所赠地学院——计划中要做的事情几乎完全相同。

英国大学公共部分的毕业生似乎不太可能会长期满足于“二流”学位,他们的教师也不太可能,或不应该忍受自己做研究的机会被剥夺,这些学校和它们的赞助者也不会默默接受比大学低的地位。另一方面,要求大学迎合当前需求的压力将会继续存在,因为英国和其它任何国家一样,认为知识就是力量。

如果面对诸多困难,英国的“双重制”仍能维持,这将是一个莫大的颂扬,它说明英国的大学传统力量之强大,也说明公众对这一事业的理解。它或许将成为世界的一个楷模。[6]

 

六、自由而且负责任的大学

自治的知识分子共同体如何才能坚守其使命呢?历史表明任何特权集团都会走向衰退,爱德华·吉本和亚当·斯密时代的牛津大学就说明古典大学同样也逃脱不了这一法则。它们无法在自身中找到自我更新的办法。现代大学面临着空前的危险,因为专业分化使教授脱离大学内的探究,并且使他的研究领域成为其私人的财产。诚如雅斯贝尔斯所说,“大学教师的行为就像贝纳内斯圣椰子林里的猴子:在每一棵树上都坐着一只猴子,所有的猴子看上去都十分平静地专注于自己事情。但是如果有一只猴子试图爬到别的猴子的树上,椰子便会雨点般朝它砸来。”教授们必须由教授委员会来选拔;但是系委员会、选拔委员会和教授个人常常陷于既害怕出现竞争对手,又喜欢有人追随的两难境地。而且,大学的氛围对天才是不利的:学术团体喜欢教条和传统,不喜欢那些新颖眩目的东西。

亚当·斯密提出剥夺大学的资助并将教授的收入与学生的学费挂钩,以此弥补大学在学术上的散漫和迟钝。这在德国曾经一度实行。它使得那些新颖眩目的东西得以发挥,这些东西不一定都是天才的表现,而是来自于电视明星或各种善于表现的人。英国采取的弥补措施是通过皇家委员会实行国家干预。既然政治无所不能,则所有国家都有力量插手大学的事务,问题不过是何时以及如何插手罢了。

问题在于,国家认为大学的目的是什么。一个国家如果将大学视为增强国家实力,促进国家繁荣,提升国家威望的工具,它就会——理所当然地——引导大学为这一目标而努力。一个国家如果认为大学的首要使命就是照料学生,它就会十分警惕,不让学生在学术的丛林中误入歧途。一个国家如果希望大学成为专注于追求真理的知识分子共同体,它就不会动用自己的力量干预大学,除非大学像18世纪的牛津大学那样确实无法达到这一目的。欧洲国家普遍如此,只有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是个例外。尽管英国支持大学的庞大经费都是从公众口袋里支出的,但是议会议员们对所有其他公共支出进行调查,却无法将手伸向大学的开支。不过,欧洲的教育部长们曾多次采取行动,提醒大学不要忘记其使命。

有的国家在政府和大学之间建立有中间组织,以负责大学的资产管理和经营事务,在这些国家中,政府参与学校事务的程度因各国的传统而有所不同。在英国,非专业人员组成的委员会只是在名义上对红墙大学[7]进行管理,他们不会参与投票干预教授的任命、课程的设置,或评判研究项目的科学价值,他们只负责经营。因为美国的高等教育传统上都是功利的,所以美国同类的委员会便没有类似的限制,在美国,无论哪里设立一个指定的负责学校运营的委员会,立法机关和委员会之间都经常会相互竞争以获取更多的对教育和科研的干预权。私人基金会的董事局如果向美国大学提供了赞助,那它就是大学资产的法定所有权人。它们会像美国公司的董事局那样,把教授视为其雇员,把学生视为按照董事会的要求生产的产品。这一趋向和美国将大学视为一面镜子而非一座灯塔的传统有着互为因果的关系。

知识分子共同体必须摆脱此类干预方能具有活力,但是若要有持续的活力,它必须接受批判。基金会和责任董事会能够成为此类批评的主要来源。除了管理经营事务之外,提出批评可算是它们的重要使命。

 

七、大学管理

大型的组织机构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红头文件、管理机械、以及其他一切官僚体制所具有的特征。它们显得那么重要以至于使人觉得组织是为它们而存在的。大学的趋向是非人性化的。

大学的方法从头至尾都是启发式的。一所以古典大学理念为目标的大学有赖于人际接触。一所大学和一座工厂毫无共同之处。尽管大学无法摆脱科层体制,但如果它还想保持其为一所大学,就必须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将科层体制的影响压缩到最小。一种办法是把大学转变为小型学院的联盟,这可以将门户之见最小化,将人际接触最大化,同时又保留了大学作为一个大的共同体给它的所有成员带来的便利。采用这种方式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它可以将共同体中那些管理人员的管理职能最小化。

若把大学比作企业公司,那校长、院长、系主任就像老板或工头一样,必须对产品进行检视和认定,保持良好的公共关系,以及保障资金运转。他们被选中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志于学术事业或他们具有领导学术事业的能力。如果他们有这种志向和能力,他们就不会在大学领导的位置上,因为他们不会有时间从事这样的工作。他们在学术机构中是这样一个位置,使得他们不管在大学里还是在大学之外都是大学的发言人。

任何一个有志于思想生活的人都不会欣然地用其一生或一生中很长的一段时间去充当管理者。一项制度曾经在荷兰普遍采用,每个教授都准备牺牲两年的时间,一年用来做学院的秘书,一年做院长。在牛津和剑桥,学院规模都很小,所以不需要花太多的精力在管理上,它们的副校长每三年轮换一次。以防止滋生能够控制知识分子共同体但又却不属于这一共同体的学术官僚。

如果要使校长或院长成为知识分子共同体的体现和代表,那么就必须由知识分子共同体来推选校长或院长。欧洲的许多地方,大学校长头顶上的“光环”都来自于人们对知识分子共同体或大学理念的尊崇。

 

八、前景

本书的主题是教育在21世纪将回归其本身。大学能否达到这一理想,本书所提到的这些事实还无法证明这一点。从全球的趋势来看,大学将不再是一个自治的知识分子共同体、独立思想的中心和批判的中心,而将成为一项国家的产业。几乎所有的政府都将大批的人才和大量的资金用于大学,以使其成为国家的产业。

如果大学真的成了国家产业,人类的损失将是严重的。这就好比失去了智慧和光明。那些以建立官方教条为主要目标的极权国家将对这一结果感到满意。在20世纪60年代,尚有一线希望昭示着民主国家不会那样。独立思想和批判的中心正从大学之外或与大学没有多少联系的地方崛起。有这样的中心总比没有好,但这样的结果似乎还不能令人满意。这些新的组织要获得像大学那样无处不在的威望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本书认为教育将在21世纪回归其本身是因为过去的不人道、非人道、反人道的教育将难以延续。有良知的批评家对于成为国家产业的大学不会做出相同的判断。大学确实能够成为国家产业,而政府希望由此而达到的结果也能实现。这些结果或许是得不偿失的,甚至无异于自杀,但是在20世纪的最后几十年里,这种渴望似乎不可逆转。

在这一领域里,人们总是喜欢说一些前后矛盾的空话,现今的学者可以毫不费力地说大学既要为当地服务又要成为一个国际性组织;既要关注当前环境下的需求,又要致力于“研究普遍适用的原理和发展普遍有效的学问”[8]。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大学的理念已经过时;因为它在人们头脑和情感中的地位不可动摇。几乎所有关于现代大学的言论都在其开头或结尾表现出对自治的知识分子共同体的崇敬。尼日利亚的教育书籍会谈到非功利的智力活动的重要性并强调世界观的必要性;但是碰到真正的问题时,它又会说大学是“人民的大学,它们的发展必须与大多数公众的意愿保持一致”;它将毫无疑问地说大多数公众的意愿是促进工业的发展和维护尼日利亚的狭隘民族观。在课堂上,即便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也要读出“它们对当代非洲生活和当代非洲处境的关怀”,这对教师是一大挑战,如果曾经有过真正的教师的话。[9]

克拉克·克尔曾将大学比作国家化知识产业的制造中心,他提倡改善本科教学、追求理性世界的统一、实施人性化的管理,以及给予有天才兴趣和能力的学生以机会。他说:“大学现在需要再反省一下,看看除了身体之外,它是否还有一个大脑。”一个高效的国家产业没有理由向这些理想妥协。克尔的理想只有在一个自治的知识分子共同体中才能实现,而这意味着大学必须不再是一项国家产业。

在一个知识产业的社会中保持大学的理想,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似乎不可能。目的必需一致而明确,这是首要的。目的是制订约束和分配精力时所依据的原则。目的决定什么能做和什么不能做,以及在能做的那些事情中如何分配精力和资源。一个机构无法长期追求两个矛盾的目标;或许这意味着大学现在需要再次反省,看看自己是否有大脑。有了大脑,大学才能赋予其机体及活动以意义、协调和统一性。



[1] Georges Gusdorf, L’Universite en Question (Paris: Payot, 1964), p. 72.

[2] 译者注:《莫里尔法案》Morrill Act 1862年由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签署,这项法案的目的在于刺激地方兴办高等教育机构,法案要求在每个州建立一所赠地学院,并要求大学在不忽视传统学术研究的同时,向学生提供农业、采矿和制造工艺方面的教育。

[3] Ibid., p. 74.

[4] Ibid., p. 166.

[5] 1965年英国教育科学大臣克罗斯兰提出的高等教育“双重制”设想,其设想是将高等教育分成由大学构成的“自治”部分和大学之外的各种学院构成的“公共”部分,目的在于调整精英型高等教育和大众型高等教育的矛盾。

[6] 可参见对西德的一个类似观念的讨论,见Ernst Anrich, Die Idee Der deutschen Universität und die Reform der deutschen Universitatën (2d ed,; Darmstadt: Wissenschaftliche Buchgesellschaft, 1962), p. 89.  

[7] 译者注:红墙大学(redbrick university)指的是20世纪初英国大学扩张时期产生的一些大学,这些大学或由一些机构改组而成,或脱胎于城市学院,由于其建筑采用不同于牛津、剑桥的红砖而得名。

[8] See Harold R. W. Benjamin, Higher Education in the American Republics (New York: McGraw-Hill, 1965), p. 207.

[9] O. Ikejiani, ed. Education in Nigeria (New York: Frederick A. Praeger, 1965), passim.




 

第八章  学习社会

 

任何一个高度发展的文明都必然地憎恶劳动,把它看作文化的天然敌人。那些不得不辛勤劳作的人则无法享受共同的生活。正如约翰逊博士所言:“所有的智力成就都来自于闲暇,所有的闲暇都建立在他人劳作的基础上。” 在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1]看来,因为人们必须劳动,所以教育便受到了天然的限制。因为他认为人类不可能摆脱劳动,所以,正如不可能使每个公民都成为富翁一样,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使其每一个公民都享受到教育,。

这些在从前看来似乎不证自明的观点现在正面临着挑战。在20世纪,财富增加了,人们为了谋生而工作的时间减少了。在最发达的工业国家,人们甚至怀疑今后是否还需要工作。自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乐园以来,不停地劳动便成了人类的命运。因此,许多人曾以宏篇大论探讨如果习惯于劳作的人们放弃这种惯常的生活方式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二三十年前,约翰·梅纳德·凯恩斯[2] ,这位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经济学家,预言了一个无须工作的西方世界。他认为这样的预言将在大约100年后成为现实。他因为这一前景而感到惧怕。

 

一、为何惧怕?

乍看上去,这似乎是多余的担心。如果闲暇是智力进步的源泉,那么人们普遍获得闲暇将必然导致普遍而巨大的智力进步。如果教育受到了限制是因为人们必须为了生计而工作。那么倘若人们不再需要为生计而工作,这将为人们通向无限的教育奠定基础。

但是西方人,尤其是其他接受了或正在接受西方思想的人如此专注于工作——他们把工作视为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视为其自身存在所不可或缺的东西——以至于无须为了生计而工作的生活对他而言简直无法想象。世界变得像德·托克维尔所预言的美国那样,就算是无所事事的人也要想办法做点事情,为的是在一个将工作视为救赎的唯一方式,或者至少是获得尊重的唯一方式的社会中维持体面。

凯恩斯指出在由劳碌的社会向无事可做的社会转化的过程中,必须在心理和社会方面作出重大调整。在所有受西方观念影响的国家,失业的人都是社会的累赘。尽管失业明显并非是那些失业者的过错,但他们仍然普遍感到自己未能履行职责。

凯恩斯阁下说:

因此,为了解决经济问题,我们很自然地——以全部的冲动和最深刻的本能——进化起来。如果经济问题得到解决,人类将失去它一直以来的目标,这将是人类的福祉吗?如果一个人还相信生命的真正价值,那经济问题的消失至少还有可能给人类带来福音。但使我感到恐惧的是怎样才能改变普通人的习惯和本能,使他们在短短几十年里抛弃那些在他们身上世世代代延续下来的习惯和本能……对那些每天汗流浃背以养家糊口的人来说,闲暇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但是一旦他们真的获得了闲暇……因此人类自创世纪以来第一次面临着一个真正的、永恒的问题——科学和各种力量为他们赢得了自由和闲暇,他们将如何利用其从压迫中脱离从而获得的自由,如何安排闲暇的时光,过上睿智、愉快、美好的生活(to live wisely and agreeably and well[3]……我想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民族能够毫无担心地畅想闲暇和富足的时代……从今日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富人阶层的行为和成就来看,前途都令人沮丧![4]

凯恩斯从经济学角度得出的结论是,“因此我预言,在不远的日子里,人类生活的物质环境将发生有史以来最大的变化。”如果他活到今天。他的预感将更加强烈。他在自动化和控制论加速了技术失业的现象出现之前便指出社会将出现一种病症,他说,许多读者或许对这种病闻所未闻,但是过不了几年,他们就会经常听到它的名字;他把这种病定义为“我们不断发明节省劳力的办法,其速度之快,使我们来不及为劳力找到新的用途,由此而造成的失业。”他去世的时候,人们沉迷于电视的现象还没有出现。他没有看到刚刚获得闲暇的人们是如何支配空余时间的。这些人支配空余时间的方式并不比凯恩斯时代的富人们更有意义。教育关注的是“生命的真正价值”,它帮助人们“过上睿智、愉快、美好的生活。”当社会面临人力过剩的问题时,教育便不应当以培养人力为目标。为了这些工作,进行训练和再训练的机会是当然必须的。鉴于社会的快速变化,这些训练应该在实际工作中进行,教育机构的角色应当是提供自由教育,向那些希望系统地运用心智,或希望为运用心智奠定基础的人永远敞开其大门。

20世纪的最后几十年里,教育机构的目标看来十分不合时宜。在一个人力过剩的开始流行的世界中,它们还在疯狂地制造人力。在一个世界社会趋于形成的世界中,它们还在以追求国家实力、繁荣、威望为名,储备着人力。在一个渴求智慧的世界中,它们却对智慧 漠不关心,而不遗余力地去满足那些正在过时的需求。凯恩斯的话可以解释这一切,他说我们正承受着“过于快速的变化所带来的不断增加的痛苦,承受着从一个经济时代到另一个经济时代之间重新调整所带来的痛苦。”过去的习惯在我们身上根深蒂固,这使得我们无法理解我们身边所发生的事情,甚至看不到我们身边所发生的事情。

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教育机构的目的是由其所处的文化所决定的。倘若,如凯恩斯所言,工作被认为是人类的“传统目的”,教育机构就必须以获得工作为目的。关于教育的唯一争论是,在同样的时间和地点,何种方法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最佳方法。如果我们要以睿智、愉快、美好的生活为目的,而不是专注于工作的话。那么这一信念必须成为一种普遍的文化。

 

二、教育制度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人们希望教育制度能改善其所处的社会。但如果这种途径或方式是社会所不允许的,人们便不可能改善它。即使教育有其自身的生命力,也不可能指望单独依靠教育来改变文化。伏尔泰说:“教育是最能解放思想的,一个民族一旦开始思考,其思考就会变得不可阻挡。”这意味着自由教育会解放人的头脑。但是国家,或那些控制教育的势力必须承认自由教育应该被提供和享有。而文化必须允许自由头脑的使用;如果文化禁锢了头脑,它就对教育产生压制。在那些传统面临着持续的巨大冲击的国家,这一现象十分常见。文化会使教育无法进行或使教育的效果被抵消,从而使教育被扼杀。怎样才能使文化的目的发生改变呢?如果要从一种以工作为人类目的的文化过渡到一种以睿智、快乐 、美好的生活为目的的文化,我们必须认识到生活的真相。教育变革是社会观念变革所带来的结果而非其原因。况且,教育只是文化中的一个部分,或许还不是有决定意义的部分。下面这段话是当前典型的夸张看法:“尼日利亚的教育投资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业,因为这是一项对未来的投资;因为国家安全,经济和技术的发展,以及整个尼日利亚的国家实力都整个地寄托在教育投资上!”[5]这个问题应当和尼日利亚其他方面的国情联系起来 。如果国家安全需要保障,那么组建军队或许比投资教育更为重要;如果经济和技术的发展是其目标,则道路建设和卫生在某些时刻比学校更为重要;如果增强尼日利亚的“综合实力”是当务之急,而且这实力的含义当中包含了人民的理解力和心智水平,那么,教育制度倒的确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但是其他文化因素的意义也同样值得关注。

 

三、文化的控制

其他文化因素当中位居前列的是大众媒介、家庭、邻里和教堂,以及形形色色的志愿者组织。它们影响着其成员的生活和态度。在许多国家,政党和政治领袖决定和塑造了公民的思想和行为。如果我们设想这样一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教育制度致力于睿智、快乐、美好的生活,而上面所列举的所有其它机构都致力于国家安全或经济技术发展以及诸如此类的目标,在这样的国家,教育便不会有机会:它将被文化所彻底压制。必须强调一下,上述假设的情形完全是想象出来的,因为在那样的国家里根本不可能允许那样的教育制度存在。

所以,一个以培养消费者和生产者为主要旨趣的国家,不会太关注思想的解放;因为销售、制造与自由思考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这样的国家会将教育的新机遇转化为培养生产者和消费者的手段。这就是电视在美国的命运。电视本可被用作教育用途——但在商业文化中却不可能实现。电视,在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所派的用场,就好比古腾堡的伟大发明只是被用来印刷漫画,令人扼腕痛惜。一件本来可以——人们很自然地认为可以——用于启迪智慧的伟大工具,却被用来销售香皂、啤酒、除臭剂和香烟,以及用于娱乐。人们被电视机吸引,就连播放广告时也寸步不离,这证明了卡尔文·柯立芝的观点:美国是个商业决定一切的社会。

正如我所提到的那样,电视,加上其它与其结成联盟的文化力量,相比教育制度所能提供的任何东西都要强大得多。因此我们不得不再次发问,文化的变革何以可能?如果教育无能为力,或单独依靠教育是无能为力的,那么文化的变革何以可能?

 

四、文化的变革如何发生?

如果我们要问我们时代的社会剧变——有色人种的解放是如何发生的,如果我们注意一下反殖民运动的过程或美国人权运动的过程是如何发生的,我们就会发现这两者都很难归结为白人的教育。殖民地获得独立,是因为殖民地得人民再也不甘于被统治;黑人在美国之所以获得投票权,是因为他们无法再被压制。毫无疑问,独立运动的领袖人物以及那些人权运动的领导者所受的教育是促使他们掀起那些运动的重要因素。但是很显然,在过去100年里,法国、英国、美国人所享有的教育并没有使那些受过教育的白人领袖在更早的时候提出解决办法,提早迈出这一步。

这一历史经验印证了一个观点:社会根本特征的变迁来源于对生活真相的根本认识。凯恩斯阁下所预见的变革毫无疑问是根本性的。它是人类目的的变革。如果大学仍然坚守自治共同体的信念,它们便将在人类观念变革的过程中处于领导地位。但是大学,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和其他机构一样被过时的传统所支配。它们现在专注于其它的任务,而不是对当前社会面临的基本问题进行诊断。

有一些个人或团体,他们数年甚至数十年坚持不懈地把他们所坚信的真相传达给他们的同胞,认识生活真相的领导地位必须交给这些人,这些人当中可能包括作家、艺术家、学者或任何能够超越自身文化,具有独立性和远见卓识的人。这种独立性和远见卓识,只有那些拥有自由思想的人和那些为探寻文明的现状和目的而进行对话的人才可能具备。

 

五、闲暇社会的目的

假设人们以工作为目的的传统能够被转换。那么它将改变我们对几乎一切事物的观念。它第一次给予一个人以成为人的机会。它意味着社会不再需要担心其存续,而可以致力于发现和达到共同的善。更进一步说,假设我们正朝着世界社会的方向发展。这意味着将不再有大的战争,它意味着对战争和饥饿的恐惧将从人类的头脑中消失。但是社会将会怎样呢?男男女女将如何利用他们的时间呢?教育终于有机会回归其本身,但是它会吗?

劳动时间的减少在西方并没有明显地促进人们的心智活动。60年代,兼职在那些劳动时间得以减少的人当中大获流行,或许证明了现代人的贪婪;但是也说明现代人在手握大把时光的同时内心是多么恐惧。很显然,他会不惜一切地避免将这大把的时间握在手中。更早时期的经验同样也令人失望。过去那些曾经拥有富足和闲暇的社会最后都土崩瓦解了,其瓦解的原因通常都与富足和闲暇有关。只有雅典曾经试图建立一个学习社会。但是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邦,或许是个例外,而且它最终也没有成功。罗马最后以面包和斗兽场以及野蛮收场,留给后人的只是以“面包和斗兽场”统治人民以及血腥残酷的印象。

成人不易对系统的学习感兴趣。不管是在哪里,只要是大规模地进行的教育,这样的运动就必定不是为了追求心智的发展,而是受其它的目的所支配。在丹麦,是因为人们渴望洗去1864年普鲁士人带来的耻辱。在瑞典,是受到禁酒运动的推动。在美国,其动力来自于工人阶级要享受政治权利的决心。在苏联,是因为成人教育意味着更好的工作。

人的本质使人可以终身学习;科学证据表明人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虽然早期生活对头脑的发展极其重要。但是成年时期并非没有机会。人在其一生的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变得残忍或愚蠢。保存人性的方法就是不断学习。

为什么这是一条真理?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一些特定的事物,正如我们所见到的那些重要的事物,如果脱离了经验就无法被理解;一个人所拥有的经验越多,他就越可能理解它们。智慧从岁月中来,这一信念不但被人们普遍相信,而且还有统计数据为基础。系统学习的终结等于是对获得智慧的机会的剥夺。

自从工作成为了生活的目的,教育或学习就被认为是为工作做准备。因此人们认为它就像小孩子患天花一样,只要患过一次就不需要,也不可能再患。这种态度由于教育制度中分阶段的组织方法而得到强化,当一个阶段达到之后,之前的那个阶段就结束了。如果一种教育被视为工具——求职的工具、求偶的工具、求学历的工具——它的目的在愿望实现的时候也便达到了。如果教育是达到任何事物的工具,而这一事物到某一时刻便能达成,那么教育在那一时刻之后便毫无意义了。

 

六、变化之快速

玛格丽特·米德对20世纪60年代的情况曾作过这样的概括:

我们显然没有认识到变化的新特征,尽管大一新生所修的一个科目等到他四年级的时候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人们仍然认为大学能够给学生以“好的教育”——以获得一个学历为终结,从此束之高阁,盖印封存……和这些观念以及我们对学生的定义一样,我们的教育机构是我们寄存“孩子”的地方,时间或短或长而已……一旦孩子离开学校,我们便认为教育结束了,既不可能也不需要再接受进一步的教育了,因为我们仍然相信教育必须是一个整体,或者至少是许多小块连成的整体,每一小块又自成一个整体,小学、中学和大学……这样我们就避免了面对新时代最鲜活的真相:没有人会一辈子都生活在他出生时所来到的那个世界,没有人会一直在他成年时所工作过的那个世界中直至去世。对于那些工作在科学、技术或人文学科发展前沿的人而言。当代生活变化的节奏更为迅速。经常在短短数月之内,原本习以为常的事物就必须抛弃或必须加以改造方能适应知识或实践的新形势。在这个世界上,无人可以“完成教育”。我们需要的学生不仅仅是那些学习走路、说话、读书、写字的孩子以及那些少得可怜的“继续”或“返回”到专业教育的年长学生。我们需要的是孩子、青少年、青年和成人,以及成人中的“长者”,带着他们自己的年龄阶段所特有的经验上的优势和劣势,以各自合适的方式进行学习。[6]

总之,我们需要一个学习的社会。

那么,有两个必需的条件,一是闲暇时间的增多,二是飞速的变化。后者要求我们不断地接受教育;前者使之成为可能。阿诺德·汤因比从历史的视角,对教育抱有乐观的态度。他说:

闲暇的馈赠或许会被那些没有经历过闲暇的人所滥用。但是在文明进程中少数闲暇阶层中的少数人对闲暇的创造性利用成了人类所有进步(原始社会的除外)的主要源泉。在我们依旧古老的工业社会,闲暇仍然被所有人认为是和负面的“失业”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少数特权阶级除外;对于产业工人而言,失业犹如噩梦一般,因为它带来收入的丧失,更糟糕的是它还带来自尊的丧失。在我们的世界中,一个失业的工人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为劳动社会所抛弃的人。希腊人对闲暇的见解更为真切,他们认为闲暇是人类最伟大的福祉……在我们的世界。自动化到来的时代即将给所有的产业工人带来足够的闲暇,而又不至于丧失收入、自尊和尊严。

毫无疑问,如果将这种前所未有的闲暇突然扔到他们手中,他们刚开始会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迟早有一天,我们定然可以使他们将部分闲暇用于形式化的成人教育。我们在生活中非形式化的传授和学习自然是终身的;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们,我们是否愿意如此。但是在贫困困扰下的文明中,形式化的教育在最初的几千年里,即使是对少数特权阶级而言,也通常都是在少年期或者更早的时候就终结了,而这导致了一个不幸的后果,学生生命中的一段时间被用来过多地学习书本知识,那时候他还没有获得相应的经验来充分利用这些知识。而以后他有了机会,可以借助他不断增长的经验来充分利用这些知识的时候,他又学习不到书本知识了。在将来的富裕社会中,我们将可以为处在任何一个时期的每一个成年男女提供闲时的成人教育。在丹麦,这个文明高度发展、以其智慧实现了一次农业革命的民族,已经利用它的一点微薄收益,以希腊人的方式,在令人羡慕的丹麦高中里,为它自己提供自愿的成人高等教育(这是为成人设立的学校,而不是为了孩子)。一个丹麦农民为了参加6个月或12个月的学习而攒上好几年的钱,他会倍感荣耀地去选择他的科目,他选择科目的时候不是着眼于提高他的经济地位,而是着眼于提升他的文化水平。从今日的丹麦学校中,我们可以看到未来教育的发展。未来的时代在科学引导的机器力量推动下,将是一个“和平原子能”、自动化和闲暇的时代,教育将向整个人类敞开。[7]

 

当政治团体放弃了帝国梦——所有的国家都将如此,当它达到富足之后,当它认识到变化之快速要求不间断的教育,而闲暇时间的增加使之成为可能的时候,它便会放弃帝国的梦想——它就一定会按照丹麦人的样子“为处于任何年龄阶段的所有成年男女提供闲时的成人教育” 吗? 先进工业国家的实践说明答案是肯定的。在所有这些国家,越来越多的成人将更多的时间用于在成年生活的每一个阶段参加课程、听讲座,并重返学校生活,时间有长有短,有的去一个周末,有的去一年。

在有的国家,很多此类工作缺乏严肃性和重要性。它常常只是被视为一种打发时光的方式,一种休闲和放松的方法。在苏联,它是件严肃的事情,但它却和丹麦的成人教育南辕北辙:它的目的在于改善学员和国家的经济状况。汤因比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它将此现象视为由于闲暇的突然到来而导致的暂时性的对闲暇的滥用。休闲与放松,对于从任何一种疲劳中恢复过来都是有益而且必须的,但是它不可能成为理性动物唯一不变的需求。至于训练,除非当学员接受的训练结束的时候能够获得他预期的工作,否则,训练将不再受到青睐。

证据表明汤因比的预言将会成真。在1965年,美国劳工部部长W·威尔德正式提出了一个计划,这是接受了一名实业家的建议,这是一个为长期工作的职工提供“休假”的计划。这一计划可以使他们享受到更长的假期以继续其教育。同时,美国的成人教育中心之多,仅其名录,就算以小字排列,也长达六十七页。

 

七、学习社会

我们是否可以更进一步,预言学习社会将会到来呢?

学习社会不仅仅为处于人生任何阶段的每一个成年男女提供闲时的成人教育,而且还成功地实现了社会的价值转换。学习社会的目的是学习,是自我实现,是成其为人,而学习社会的所有机构或制度都以这一目的为指向。雅典人曾经这样尝试过,他们为处于任何人生阶段的每一个人提供闲时的成人教育,但他们不自我满足于这些有限而肤浅的成就,他们还将其社会设计成一个使其成员的最大潜能得到最充分发展的社会。按照现代的标准和要求,雅典人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他们没有现代的庞大、精细、花费巨大而组织严密的各种教育和教育机构。他们没有十分完备的教育制度,但他们却不愧为人类的教育家。在雅典,教育不是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和固定的人生阶段进行的一种割裂的活动。教育是社会的目的,雅典这个城市教育了雅典人。雅典人所受的教育来自于文化,来自于“派地亚”(paideia[8]

雅典的奴隶制度使这种教育成为可能。奴隶的劳动使雅典公民拥有了闲暇;我们的学校一词即源自于希腊语的“闲暇”二字。雅典公民要将其空闲时间转化为闲暇,用于学习,学习如何管理自己和自己的社会。奴隶制度使他们获得了空余时间;所有的传统、时间和国家机构的意图都在于形成他们的思想和性格,也就是引导他们将其空余时间转化为闲暇。
    奴隶制度为少数幸运的雅典人提供了闲暇,而机器能够为每一个现代人带来闲暇。学习社会,或者朱利安·赫胥黎阁下(Sir Julian Huxley[9]所说的自我实现的社会,能够成为现实。一个以学习通向文明,通向人的世界社会,最终成为可能。教育将回归其本身。

 

八、价值的转换

学习社会能否实现,取决于价值观念能否实现转变。技术只是使这一切成为可能。要实现价值观念的转换,教育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一个人人都在教育机构中开始其自由教育,并在机构中或机构外继续自由学习的社会,一个拥有真正的大学,拥有独立思想中心和批判中心的社会,价值观念才有可能发生转换。但是正如我们所观察到的,这是一个价值已经发生转换的社会:否则这一教育的概念就不可能被接受。

人类造就自己,人类创造自己的环境,创造自己的制度,包括教育制度。人类的环境和制度造就了人类。人类的教育制度在设计上很大程度上是维护已经存在的价值的。对生活真相的最终认识将迫使人们重新考虑这些价值并朝着新的价值观念重新调整教育的方向。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要达到对生活的真相的普遍理解,对我们现在可以获得的新价值的普遍理解,以及对教育在其中所能够发挥的作用和教育的局限性的普遍理解。而本书的宗旨就在于为这一理解做出一点贡献。

 

(完)



[1]者注: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 Alexis de Tocqueville1805-1859),法国历史学家、社会学家。

[2]译者注: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1883-1946),英国政治经济学家。

[3] 译者注:日本学者将此处译为“‘贤、乐、善’的生活”,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1976年的译本将此处译作“以求生活愉快、美好而明哲”,本人在翻译时参照了以上两种译法。

[4] Essays in Persuasion (New York: W. W. Norton, 1963), pp. 358-72.

[5] Ikejiani, op. cit., p. 224.

[6] “Why is Education Obsolescent?” in Gross (ed.),op.cit., p. 271.

[7] “Education in the Perspective of History,” in Gross (ed.) , op. cit., pp. 134-35.

[8] 希腊语,有教育、教养的含义。

[9]译者注:朱利安·赫胥黎(Sir Julian Huxley),英国人,生物家、哲学家、教育家,曾但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一任总干事。